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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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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上

“我們要去哪裏?”安昱一手扶著越野車外的車架,微微側過頭看向駕駛位上的臨川。

臨川的車速不快,雖然安昱還是會感覺到一陣一陣的眩暈,不過起碼沒有更嚴重的反應。臨川給他搖下了車窗,外面的空氣灌入密閉的車裏,多少也能讓安昱舒服一點。

“帶你私奔。”臨川轉過頭看了一眼臉色還有些蒼白的安昱,嘴角是不加掩飾的笑意,“願意和我一直在沙漠裏流浪嗎?”

就像是深夜的月光一樣,臨川的眼裏閃著光芒,向安昱發出無聲而致命的誘惑。

安昱不自覺地想要回應,但理智又讓他瞬間清醒過來:“這是去‘東方’的方向嗎?”

漫天的黃沙下,安昱看著臨川眼底的月光暗了暗,卻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回應:“算是吧,懷霜村長也不太記得清傳說中的東方在哪裏,但是他說當年他的父母帶他離開之後有在別的生態所住過一段時間。生態所就是之前城區派人類來做生態實驗,重新建設家園的站點,那裏可能有舊紀元的庇護所地圖。”

生態所……

安昱擡頭看向沙漠中遮天蔽日的黃沙,灰蒙蒙的天空和貧瘠荒涼的土地——看起來生態所並沒有完成他們的目標。

沙漠還是沙漠,城區還是城區。

城區的人類還是沒有走出庇護所的大門。

“……根據懷霜村長的回憶,我們要去的地方是當年他的父母建立桃源村前去的最後一個生態所,據說這個生態所建立的時間最早,人口規模最大。”臨川示意安昱打開他放在車裏的地圖,泛黃的紙上潦草的勾畫出綠洲、桃源村和城區的位置,還有幾個模糊的圓圈,其中有一個被紅色的筆塗畫上,看起來應該就是他們倆這次出行的目的地了。

“村長他還好嗎?”地圖上的筆跡看上去有些淩亂無力,怎麽看都不會是臨川他們畫出來的,應該是村長勉強給他們準備的。

“他的年齡到了。”臨川微微地嘆了口氣,作為醫者他看慣了生死離別,但還是不免有些悲哀。

人類對死亡的恐懼甚至遠超過了死亡本身。

而無欲無求的安昱卻獲得了不死的身軀。

安昱沈默地看著這副“鬼畫符”一樣的地圖,珍惜的撫摸著上面的痕跡,腦海裏會想起那位和藹的、飽經風霜的老人。也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在村長的有生之年裏再去見他一面。

時間會帶走所有人,安昱轉頭看向正在研究地圖確認方位的臨川,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應該回應臨川的愛意。

眼前的臨川終究會被時間帶走,而他呢?在培養皿裏跳過了嬰兒時期,也沒有經歷過兒童和少年時代的自己,是擁有了比常人更為漫長的時間,還是會在未來的某一天極速衰敗,走向死亡的結局?

沒有人能給安昱一個答案。

“看起來再開幾個小時就能到了。”臨川收起地圖和指南針,擡起頭看到安昱正在出神地看著自己,“安昱?”

“啊,沒事。”安昱慌亂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順手接過了臨川手裏的地圖和指南針,“村長有說過生存所有什麽記號嗎?”

提到這裏,臨川很無奈的搖了搖頭,“沒有,甚至過去了幾十年,村長都不能確認生存所會不會在沙漠的風沙裏坍塌了。”

畢竟生存所在老人的描述中更像是那時的人類為了能在沙漠中經行科研而臨時搭建的建築物,那麽多年過去是否還能找到它的遺跡都是一個未知數。

他們只能在心中祈禱,祈禱曾經的人類能夠給後人以指引。

“感覺還好嗎,要不要我停一會?”在越野車裏呆得久了,即使開著窗呼吸著空氣,安昱也不免有些昏沈難受。臨川看著原本好好坐著、還能擺造型耍帥的人一點點變成癱在座位上的人形液體,原本就蒼白的臉更是毫無血色,擔心的放慢了車速,隨時準備停下來。

“我沒事,你繼續開。”安昱硬撐著把自己支棱起來,右手反手搭在車身外的窗沿上,也不知道暈眩中的他哪裏來得力氣把自己半個身子都探了出去,雙手就這樣抓著窗沿。

臨川被安昱的動作嚇得幾乎要把剎車踩到底,但又害怕慣性會把半個身子都在外面的安昱甩下車,只能小心翼翼地控制著車速,一邊朝著安昱大喊:“快下來!危險!”

可安昱似乎聽不見臨川的聲音一樣,他大口大口的呼吸著迎面吹來的風,眩暈的感覺一點點消退,他在風中向著臨川喊回去:“你繼續開,我沒事!”

這是安昱第一次享受起這種載具,他甚至松開了一只手,單手拉著窗沿,一手感受著迎面打來的沙礫。

只有臨川被安昱大膽的動作嚇出了一身的冷汗,既不敢停車,也不敢加速。

似乎是在外面呼吸夠了,安昱靈巧的翻回了車裏,微微的喘息著。

臨川側過頭去,安昱的臉色似乎在剛才的刺激中紅潤了不少。

“這樣很危險的。”臨川嚴肅的板起臉,他死死地盯著前方的路,一點餘光也不敢分給安昱:他生怕自己多看一眼就狠不下心來教育安昱了。

安昱擡眼看向左上方的後視鏡,後視鏡裏臨川滿臉的認真和緊張,有著不同尋常的緊張感:“可是這樣吹吹風很舒服。”

安昱的語氣裏帶著滿滿的興奮和愉悅,似乎一點也沒有註意到臨川的嚴肅一樣。

“如果我剎車了呢?如果你沒抓穩呢?如果……”

臨川有些神經質一樣“突突突”的說出一連串的如果,他不敢想象如果安昱出了事會怎麽樣,即使安昱能夠自愈,即使安昱感受不到痛楚,可是他會心疼的,他會痛的。

“我不會的。”安昱帶著笑意看向後視鏡裏臨川嚴肅板正的臉,“因為開車的是你。”

很多時候,臨川都覺得安昱是故意裝作沒有情感的機器在調戲自己,就像是現在這樣。

越是冷漠無情,卻越會在不經意之間讓人心動。

饒是臨川有心教育安昱什麽叫做“行車安全”,在安昱認真而又直白的話語中也變成了不輕不重地一句:“下次不許這樣了。”

安昱是不會聽進去的,臨川一邊打著方向盤一邊想,他太容易暈車了,為了讓自己能夠保持狀態而不至於影響他們這次的行程,安昱看上去一點也沒有會聽話的樣子。

可是偏偏自己也沒辦法降低安昱的不適感,明明剛剛經歷了死而覆生是最需要休息和恢覆的時候,可安昱卻一個人跑出了綠洲,在荒蕪的沙漠裏流浪。如果不是自己出現在那裏,或許安昱還要獨自一個人跑去桃源村。

在風中變得紅潤的臉在顛簸中一點一點的失去血色,安昱從原本的興奮逐漸變得平靜,又逐漸顯露出疲憊和困倦。

臨川看著安昱靠在窗框邊上,風沙撲在他的臉上,而安昱的眼睛已經幾乎要閉上。“去後面睡一會兒吧。”臨川實在不忍心看著安昱一點一點萎靡下去,可在把身體探出去的動作實在危險。

“沒事……我去吹吹風就好。”安昱用力的揉了一把自己的臉,攀著鋼鐵的車身就要翻出去。

臨川一腳急剎,車子猛地停住,安昱和臨川都不由得往前傾倒,臨川的腦袋甚至險些撞上方向盤:“去後面躺下睡會,不許翻出去。”

在暈眩中又被慣性狠狠的甩了一下的安昱整個人都是暈乎乎的,他看著臨川的嘴巴一張一合,費力的聽清了臨川在說什麽。

即使知道自己現在再和臨川爭論什麽已經沒有意義了,可安昱在側身把自己擠進前排的座位之間,看著臨川非常認真而又有些心疼的眼神,他還是忍不住想要安慰一下過分擔心自己的臨川:“我沒事的,你開車比周熾穩很多,而且我摔下去也不要緊……”

“怎麽會不要緊?”安昱對自己身體無所謂的態度幾乎在一瞬間點燃了臨川的情緒,他伸手攔住安昱的動作,強勢得讓本就有些暈眩的安昱摔坐在了車中央的控制臺上。

安昱迷迷糊糊地對上臨川的眼神,平日裏總是溫溫柔柔的臨川此時活像要把安昱拆吞入腹,極具侵略性和攻擊性的目光讓安昱的防禦本能瞬間激活,肌肉緊繃地進入備戰,昏沈的大腦也清明了不少。

“你知不知道刀捅進心臟對人體有多大的傷害?你知不知道失血過量有多傷人的元氣?你怎麽敢……”從聽到阿隼的報信,到走進小診所,聞到空氣中還沒有散去的血腥味,看到小診所裏淩亂的血跡,臨川的大腦一瞬間是空白的。

他甚至不敢再走進小診所裏,因為一走近就能聞到安昱的血。

他真的很害怕,害怕自己找不到安昱,或者找到的是安昱長睡不醒的屍體。

那樣長的刀,那樣多的血。

縱使他知道安昱的自愈能力,縱使他聽到安昱是自己離開的。

可他還是害怕,他怕他心中的白瓷會消失在沙漠的風沙裏,他怕安昱會悄無聲息的讓自己死去。

安昱不會痛,可臨川會。

他會心疼,會生氣,會憤怒,會愛——他是個正常的人類,可他愛上了一個無知無覺無喜無悲無欲無求的安昱。

“臨川。”安昱看著面前憤怒卻又淚流滿面的人類,他的眼裏有那麽多、那麽覆雜的讓安昱看不懂的東西,好像要把自己的一切都放在安昱面前一樣,“你不應該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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